2020年4月16日,河南一家口罩生产企业加班加点生产口罩 图/人民视觉

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

文 | 本刊记者 苏泊

2020年12月16日上午,河南平顶山郏县圣光产业园8号楼3层,周世国和同伴们正从车间往外搬器械。周世国45岁,直到2020年年头,他的职业照样厨师,今后他一心扑在口罩机上。

和他搭手的是几个岁数相仿的中年男人,尚有两个年轻些的,一个自称是地产公司员工,业余时间做些小生意,另一个是个头不高、面庞稚嫩的搏击教练。他们曾是陌生人,由于2020年头先后在圣光口罩厂投资口罩机而结识。

他们曾是8号楼3层的一车间和二车间的常客,现在只能以“另有些小我私家工具和质料未搬走”为由进入。这家出入口装有人脸识别装备的工厂,早已不迎接他们。

车间歇工许久,寂静多时,靠出口的房间,原本摆满了口罩机,现在大多已被清空。再往里走,还能看到几十台口罩机,一排排未装耳带的口罩半制品静静地躺在履带上。要把器械抬到走廊,需穿过一间更衣室,走道狭窄曲折,两侧是米黄色的方格储物柜,险些每格柜门上都写有黑字人名,大多是曾在这里安置口罩机的机主。

更衣室停用已久,幽暗无光,只有密密麻麻写满名字的方格,纪录着车间曾经的喧闹。

“天天有一百多辆车往厂里运口罩机,把省道都给堵了”

这些陌生人的人生曲线最初交会于2020年4月。

在漫长的抗疫时间轴上,2020年4月是个主要的时间节点。4月8日零点,武汉周全解封,76天的封城生涯画上句号。在联防联控机制下,海内新增发病人数连续下降,抗疫重点转为防控境外输入。而彼时,周世国同样站在一个主要的人生节点。

周世国是河南安阳滑县上官镇武安寨村人。2020年头,他在郑州一家餐饮公司做厨师,月薪四五千元。新冠疫情暴发后,他早早返回农村老家,之后履历了封村封路。到了4月,许多行业陆续复工复产,可内陆餐饮业依然未有复工迹象。

困在家中三个多月,坐吃山空,周世国越待越焦躁。他所在的上官镇距离长垣市仅有三十多公里,长垣在疫情前就是海内三大卫材基地之一。疫情暴发后,口罩产销在当地成为一桩“全民生意”,疯狂的市场、暴富的神话撩拨着一些焦躁的心。

周世国从滑县做塑料制品生意的同伙那儿有时得知了一个“诱人”的商机――投资口罩机。据同伙先容,河南豆瓣医疗器械有限责任公司(注:以下简称“豆瓣医疗”,建立于2020年3月9日,谋划范围包罗生产、销售:第一类、第二类、第三类医疗器械)正在公然招租口罩机,开出的条约待遇丰盛:投资三十多万元买台平面口罩机(也称打片机),再雇一名技术员,顺遂投产后,天天能拿到9500元的装备使用费,而生产所需的厂房、原质料和产线工人都由承租方解决,条约连续一年。

周世国算了笔账,凭据招租条件,一个多月就能回本。之前长垣也有过类似的机械招租,但对方只提供园地并协助销售,原质料需要机主自行解决。比较起来,豆瓣医疗的条约优势显著。

除了高额利润,豆瓣医疗承租时使用的身份也是周世国甘冒风险的缘故原由。据条约显示,甲方豆瓣医疗是圣光医用制品股份有限公司互助伙伴(以下简称“圣光”),有权放置口罩机(平面口罩机/立体口罩机)在圣光举行加工生产。

据圣光团体官网先容,圣光的前身是濒临倒闭的平顶山圣光医用制品厂,2000年由董事长周运杰承包。2012年前后是圣光的高光时刻,“圣光”品牌一度被原国家工商治理总局认定为“中国驰名商标”,然而从2014年最先走下坡路。凭据《河南商报》2019年底专访,周运杰及其高管把圣光由盛转衰的主要缘故原由归结为:企业盲目扩张、短贷长投、战略错位。

2017年9月、2018年3月,圣光团体主要板块圣光物流和圣光医用先后进入停业重整程序。2019年5月,平顶山中级人民法院裁定,圣光团体所属23家关联公司进入合并重整程序,接受所有债权申报总额跨越103亿元,并指定郏县政府建立的清算组及中介机构为治理人。

周世国并不领会圣光的已往,“圣光在我们这片名气很大,再一听说是政府在治理,更以为没问题。”凭据公然报道,2020年1月尾,即有工业和信息化部驻企特派员辅助圣光解决供应渠道等生产难题;2020年3月,平顶山三大国企平煤神马、平高电气、平煤机还宣布,配合援助圣光口罩生产线的安装、调试和生产事情。

“高收益、有保障”,投资者趋之若鹜。周世国回忆道,“我们去跟豆瓣签条约时,他们说机械差不多都招够了,最后好说歹说才赞成和我们签。”据他所知,那时和豆瓣医疗签约的机主跨越百人,许多来自河南农村。“一台打片机的价钱大概在32万元,我只能拿出12万,剩下的钱是从父亲、弟弟和同伙那里借的,”周世国先容,这种凑钱买机械的情形在农村机主中十分常见,“一台机械背后就是好几个家庭。”

4月中旬,周世国通过同伙乐成从东莞“抢购”到一台打片机,随后,他跟机械同日抵达郏县。“那时阵容很大,那么宽的省道,天天来往郏县的车辆能把路都堵上。”省道上云云,县城更是热闹。周世国回忆,2020年4月,从各地运来机械的外协厂商、口罩机主险些把县城所有宾馆所有住满。

由于厂区短期运抵的机械太多,直到越日,周世国的机械才被起重机吊进8号楼3层2号车间。和他的机械码放在一起的,另有其他24台打片机。凭据之前和豆瓣的口头约定,机械调试完三天后就可开工。

周世国满怀激动,期盼着机械能快速运转起来,尽快兑现条约中的丰盛利润。“既给自己挣钱,又给国家防疫做孝敬,谁不想做这事。”

“我们看中的是资质,有没有生产能力并不体贴”

和周世国一样,2020 年4月,任志强也在圣光工厂安置了口罩机。差别之处在于,任志强是代表丽水市贝茜防护用品有限公司(以下简称“丽水贝茜”)和圣光直接签署的口罩生产互助条约。丽水贝茜与豆瓣医疗一样,同是圣光的外协生产厂商(下称“外协厂商”)。

任志强此前从事国际贸易。疫情暴发后,外洋客户对防疫物资的需求暴增,他和合伙人在2020年4月9日建立丽水贝茜,并顺遂拿到第二类医疗器械谋划许可证,向海内厂家或代理商采购防疫物资,出售给外洋客户,赚取差价。疫情时代,这是桩不错的生意。

任志强在向安徽永易智能科技有限公司(下称“永易”)采购口罩的过程中领会到圣光。疫情前,永易的母公司在深圳,主要从事物联网以及智慧都会营业。2020年3月,永易经另一家厂商先容,接触到圣光,后者那时正在普遍招募外协厂商。

据永易卖力人李善会向本刊出示的一份《口罩生产线项目互助协议》,永易和圣光的互助方式如下:甲方(圣光)提供厂房、员工、水电、原辅质料、流动资金、灭菌装备等,乙方(永易)提供口罩生产专用装备;互助项目产出的口罩双方中分,属于乙方的半数产量,乙方需以成本价采购,其中一次性使用医用口罩0.76元/只、医用外科口罩价钱为0.86元/只,执行价钱随甲方成本更改而更改。

3月中旬,任志强曾随李善会去圣光工厂考察。“那时我们最体贴的就是圣光的资质(编注:第二类医疗器械装备生产许可证)。至于它有没有生产能力,有没有装备,我们并不体贴。就算没有,我们也可以去找一些装备方互助或者购置装备”,任志强说。脱离郏县后,他在永易下了订单。不久,他再度返回郏县,与圣光签署了 “中分产能”的互助协议。

从协和谐对接资源的中心商转为互助生产商,扎根越深,风险越大,最直接的诱惑仍然是利润。任志强测算,若是单纯下单,利润“也还可观”,若是跟圣光互助生产,凭据条约,利润会“异常好”。任志强称,那时贝茜有大量潜在订单,“市场价在2.5元/只时,我们会签一个2元/只的历久条约,好比10个月,时代所有口罩客户会按2元/只付费。历久订单可以规避市场价钱颠簸,保证利润稳固。”

由于条约签署的时间比永易晚了近半个月,丽水贝茜和圣光约定的采购成本价稍有上升(医用外科口罩为0.9元/只),但对比外接订单价,依然有较大的利润空间,这也让任志强默认了圣光删掉条约中部门“违约条款”的行为。

2020年4月,口罩机售价高昂,部门知名品牌一拖一口罩机的价钱可达每台70万元左右。任志强估算,永易在口罩生产装备上的累计投入跨越一千万元。和永易一样,任志强购置口罩机的资金部门来自客户预先支付的口罩货款。

“3到5月,这种装备进厂、产能分配的互助方式在海内异常盛行,不只是郏县,山东、广州、浙江都有。”任志强先容,在圣光,像丽水贝茜、豆瓣医疗这样的外协厂商曾有百余家。这种互助建立在各取所需的基础上,“许多有订单的企业不具备生产资质,而有生产资质的大多是像圣光这样注册较早的老厂。那时候海内产能释放得很快,厂家都在争取外洋订单,会看重互助企业的外贸能力,好比我们手上一些高价的、历久的订单。”

在接受《南方人物周刊》采访时,圣光创始人周运杰将疫情前处于停业重整状态下的圣光形容为“一个病人”,“无论从声誉照样信誉上都受到创伤,谋划面临一定难题。”他先容,疫情之前,圣光仅有5台口罩生产装备,虽然疫情后购入58条平面口罩生产线,但自有产能远远无法知足国际市场需求。考虑到海内市场逐渐饱和后,可能会有大量“小乱差”装备商因不具备出口资质或缺乏外洋订单而产能闲置,圣光治理层做出了行使自身优势整合市场资源的决议,希望通过装备互助快速扩充产能。

疫情之下,围绕手握口罩生产资质的圣光,一个看似多赢的利益链条迅速串联起来:对于停业重整中的圣光,以品牌和资质为杠杆,撬动闲散社会资本,迅速组织大量生产装备进场,并引入有外贸能力的公司,如若资源整合适合,就能转危为机;对于永易和丽水贝茜这样的公司,背靠圣光,有机会将自身优势资源转化为市场收益;对于周世国这样的小我私家投资者,可以借助豆瓣医疗这样的平台,将机械安置在圣光生产,不仅能一洗复工无望的苦闷,另有可能赚取超额利润……

然而,现实并未沿着外协厂商和机主们设想的门路行进,硬币的另一面很快翻转过来。

2021年1月6日,周世国等百余名机主再次前往圣光,希望讨一个说法。图为圣光厂大门前 图/受访者提供

外协厂商无法释放产能

据李善会先容,2020年4月下旬,永易的机械一直在调试,但产能释放卡在了包罗熔喷布等焦点原质料的供应上。

那段时期,熔喷布普遍供应重要,市场分为政府管控市场和非管控市场。前者货源来自大型央企,价钱较低,但多接纳定向供应,无法知足所有市场需求。而非管控市场的熔喷布价钱则一起高涨,同时频现生产无序、以劣充好等乱象。

“一最先是没有原质料,厥后能提供了,质量又常不及格,也会导致生产能力下降。”李善会回忆。

周世国的处境更糟。他的打片机自运进车间后,一直没能开工。打片机产出的是半制品,只有口罩片没有耳带,需要另配点焊机才气产出制品。点焊机由豆瓣医疗出资添置,最初豆瓣给机主配备的是单点点焊机,一台打片机需要配备多台单点点焊机。“打片机出片快,但点焊机点得慢,那时除了打片机,其余位置堆满了点焊机,又占人又占地,也欠好治理。”于是,单点点焊机逐渐优化为双点点焊机。

周世国记得,点焊机往往几天才气到位几台,运达后还需要安装和调试,“打片机早就调试好了,一直无法开工就是由于点焊机。” 到5月中旬,一车间率先调试好机械,最先生产,而周世国机械所在的二车间仍在守候装备调试。彼时,熔喷布的供应依然重要。据一车间的多名机主回忆,那时厂里堆栈天天会分配一到两次熔喷布。“说是分配,实在工人都是趴在熔喷布上抢。你不抢,机械就干不了活。强势一点的,就能多抢来那么几十公斤。”一名机主对本刊回忆。

这样拼抢熔喷布的场景,永易并未履历。据李善会妻子吕哲香先容,前期熔喷布供应重要,影响生产,他们曾破费大量精神和资源协助圣光外采熔喷布,并着重维护了“和部门圣光治理职员的私人关系”,“和他们(小我私家机主)比,我们支出真的不一样,以是能拿到的熔喷布数目也大一些,生产能力就比较强。”

吕哲香回忆,2020年5月1日到5月10日,永易的装备累计生产了几十万只口罩,越往后生产越快, 5月11日到30日,总产量到达850万只。

可变数再度袭来。

2020年12月16日,车间里许多外协机主的口罩生产装备已被拖走

片面调换条约、车间被消防查封

进入到5月,圣光团体突然宣布终止与外协厂商中分口罩产能的协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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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5月10日,有同伙发给我们几张图片,内容是圣光内部群公示的一则通知,宣布作废口罩产能分成模式,统一改为支付加工费,以规范治理。文件落款日期是5月1日。”李善会称,这是他第一次得知圣光不分产能的决议。

任志强则回忆,同日,丽水贝茜的一名卖力人被通知开会,会上圣光宣布“不分产能”,称调换缘故原由是“部门外协厂商的口罩售价低于圣光,扰乱了价钱体系”。

“最初,有外协厂商(每只口罩)七毛多的成本价拿货,卖三块钱,我们自己是卖一块多。厥后成本价上涨到(每只)两块多,我们自己卖三块,有的厂商又在外面卖两块七、两块八。四月份这种征象很严重,许多客户都反映到我们这里,影响了品牌声誉。”周运杰对记者说,他现在是圣光团体最高决议委员会成员。

“我们一定没有扰乱价钱体系,人人可以劈面核对条约,我们同期签署的条约价钱都是高于圣光的,”在任志强看来,这次集会“不是探讨,就是通知”。

周运杰称,圣光曾在2020年4月28日召集部门外协厂商开会商讨调换分成模式,“不能说百分之百赞成,有些人不赞成,也得遵守多数的意见,珍爱人人的配合利益。”不外,永易和丽水贝茜均声称,没有接到通知加入此次集会。

在四川明之鉴状师事务所杜斌状师看来,周运杰“少数遵守多数”的说法在执法上立不住脚,“在没有获得乙方赞成的情形下,圣光片面调换条约是没有执法效力的。凭据条约的相对性原理,圣光无权强制乙方执行所谓多数人赞成的新条款。”

虽然“中分产能”的模式是之前促成互助的焦点条件,可多次相同无果后,考虑到前期投入伟大,任志强选择继续生产,领取加工费。同时,他也连续与多方相同,并拒绝签署新的协媾和保证书。

圣光团体宣布“不分产能”的文件出台,意味着李善会和任志强从自带订单、中分产能的外协厂商“降级”为加工商。由于不再中分产能,后者期待的“低买高卖”难以为继,更迫切的问题在于,原有的交货模式也被打破了。由于部门客户预订款已被用于购置和添加装备,以及支付员工工资、住宿等开支,为了履约5月前已经签好的交货协议,任志强只能从圣光或者圣光的代理商处拿货。

“从圣光那里拿货价钱都很高,最高到过3.7元/只。厥后我们转而跟另一家企业拿货,那家企业由于跟圣光高管关系好,能以较低价钱拿出一些货,他们给我的价钱在每只2.35元到2.45元”,任志强说。

在任志强看来,“中分产能”的破除将自带订单的外协厂商逼入了一条死胡同。“我们接的大多是外洋单。外洋国情差别,审核流程长,资质报备过审后,无法替换成其他品牌。”

任志强先容,那时所有口罩出货都需圣光治理层拍板,除了出价高,也要看“关系硬不硬”。李善会向本刊出示的多份银行转账纪录显示,其公司早在4月就最先向圣光买口罩以完成客户订单。“那时候机械产能还没上来,为了履约,我们从圣光高管手上买过几批不含税的口罩,直接把款打到小我私家账户上,单价比我们接的订单价还高。”李善会提供的转账信息显示,这种公户转小我私家户的操作从4月9日连续到5月2日。

与圣光团体的原有协议被迫更改后,外协厂商陆续发生大量订单违约征象。任志强出示的一份立案时间为2020年6月9日的法院民事调解书显示, 被告丽水贝茜若无法在6月尾实时交付口罩,需要返还原告数百万元的货款、数十万元的违约金以及财富保全费等。这份条约的签署日期就在2020年4月30日,圣光团体决议终止中分产能的前一天。

上游厂商签署的中分产能条约无法执行,影响迅速传导到了周世国这样处于利益链下游的个体机主身上。

据豆瓣医疗卖力人黄颜凯先容,从2020 年4月机械进驻到5月31日,豆瓣招募的所有机械一共生产了近200万片制品,尚有两百多万片半制品。“加工费也是圣光片面通知,一降再降,不赞成就不给结账,”黄颜凯称。除了向部门提供机械介入生产的机主支付响应的加工费,豆瓣医疗始终没能兑现之前条约约定的单日近万元的机械使用费。

周世国的打片机所在的二车间,双点点焊机直到5月尾才陆续调试完毕,他原本期待6月能开工,可希望再度落空。6月2日上午,8号楼突然被消防查封。

本刊记者从郏县消防救援大队获取的一份落款日期为2020年6月2日的“暂且查封决议书”指出,暂且查封8号楼的缘故原由是“修建消防设施严重损坏,不再具备防火灭火功效”。

从6月2日被贴封条到6月下旬解封,再度失去的二十来天,让周世国愈发焦灼。从4月进驻,一直到6月尾,他的打片机一片未产, “丰盛利润”的幻梦一步步踏空。

2020年12月16日,圣光厂门外一棵树上的口罩机广告

生产销售乱象:被质疑用白板口罩、改生产日期

出问题的不仅是条约,另有口罩质量。

白欣(假名)是宁波一家贸易公司的卖力人。2020年4月初,白欣最先接触永易,后者出示了与圣光签署的产能分配条约。她以为“厂商联谊”是“不错的资源整合模式”。4月24日,她的公司与永易签署采购条约,约定以2.5元/只的价钱向永易采购1000万只圣光品牌医用外科口罩,并于5月16日一次性出货。

到了交货期,这批货却引起了白欣的质疑。5月23日,她来到郏县找圣光做产物判断。在比对了及格证字体等信息后,圣光判断她收到的那批货物为冒充产物。得知效果后,白欣全数退货,并要求永易退还货款。由于永易严重违约,白欣所在公司厥后将永易告上法庭。

客户的出货期在6月1日,为了不违约,白欣必须在一周内从圣光买到1000万只口罩。在那时的市场环境下,要在云云重要的时间内备齐货,难度很大。在圣光的配合下,白欣以 2 元的单价购置了800万只,并通过代理商购置了另外200万只,定时完成了交付,“中心打点了许多人。”

白欣在郏县待了一周,以确保货物不再出差错,那一周被她形容为“人生最昏暗的时段之一”。

虽然圣光出厂的800万只口罩手续齐全,但白欣对这批货物的现实泉源存疑。在圣光厂时代,白欣曾看到一箱箱没有包装和品牌信息的口罩从货车上搬运下来。这些被业内私下称作“白板口罩”或“白片”的“三无产物”构成了她那批货物的主体。

“白板口罩”并非唯一的问题。白欣透露,这800万只口罩在出厂前还被拆箱换过批次。“换批次就是把生产日期往前调。”她注释。

医用口罩通常接纳环氧乙烷灭菌,灭菌后会在口罩上残留,残留物不仅会刺激呼吸道,还可能致癌,以是要求通过剖析方式,使残留的环氧乙烷释放,经检测到达平安含量尺度后,才气出厂上市,剖析消毒的尺度流程一样平常需要7天到半个月。

调整批次后,白欣那批口罩的生产日期被改为2020年5月初。据白欣先容, 换包装的用度是20万元。“这是你情我愿”,虽然不安,但在那种环境下,她选择遵照游戏规则。

然而,这批口罩照样泛起了质量问题。“客户多次对货物举行抽检。停止2021年1月6日,十份测试报告中有四份未通过血液穿透测试。现在外洋客户要求我们补发同型号医用外科口罩800万只,并负担由此发生的验货、测试、海内外陆运、海运费及港杂费等。”2021年1月11日,白欣先容说,“我们已经发函给圣光。”

李善会透露,他在4月下旬曾帮圣光去云南、南昌等地搜集过“白板口罩”的货源。“圣光有一套验收尺度,样品检测及格后,圣光会定期定量采购。不外由于我收来的样品送检后都不达标,就没有促成大批量买卖。”李善会回忆。

另一名与圣光团体签署中分产能条约的企业卖力人也向本刊认可,曾给圣光送检过“白板口罩”样本。据该卖力人提供的数份落款日期在2020年4月的口罩检测效果,这些“白板口罩”的泉源厂商包罗“山东永鑫”、“河南飞达”等。

若是各项尺度达标,厂商是否可以将“白板口罩”包装后以自有品牌销售?2020年12月17日,郏县市场监视治理局党组书记李相法在接受《南方人物周刊》采访时明确示意,这属于违法行为。

李相法同时向本刊证实了“市场监视治理局曾查处过一批‘白板口罩’”的传言。他先容,郏县市场监视治理局曾于2020年6月10日左右接群众举报,前往圣光检查一批可疑口罩。执法职员加入后,在圣光厂门外发现一辆装有大量口罩半制品的货车,这些口罩半制品没有自力包装和商标,总量到达200万只,该局就地查封扣押了这批货物。

不外,圣光并未因此受到处罚。“经查,这批货不是圣光生产的,也不是圣光购置的,(之以是停在圣光大门口),是为了找地方磨练。因货物是从长垣流出,在向省局汇报后,我们把案件和前期调查效果移交给了长垣市场监视治理局,他们对长垣相关厂商做了处罚。”李相法说。

周运杰在接受《南方人物周刊》采访时,否认了圣光曾经购置过“白板口罩”并替换生产批次等情形。

凭据圣光提供的资料,部门外协厂商在生产中多次泛起不合规操作,好比口罩不遮鼻、不穿清洁服进车间等。外协厂商以为这反映了圣光车间治理混乱,圣光则以为治理不善的责任在外协厂商和小我私家机主

圣光:外协装备带来了“一些烦恼”

2020年12月17日,在被问及若何看待圣光团体2020年的表现时,周运杰示意“基本满足”,“不满足”的是外协口罩机带来了“一些烦恼”。

圣光出示的文件中附有多张外协厂家(包罗豆瓣医疗、永易、丽水贝茜)外聘生产职员不合规操作的图片,其中就包罗不穿清洁服进车间、生产时口罩没有遮挡住鼻子、物料遮挡消防通道、私自抛弃物料等行为,并有忠告处罚通告。在他看来,互助时代几家公司差别水平存在装备进场时间慢、装备模块不匹配、生产治理不规范、质量管控不严、拖欠员工工资等问题,也给圣光带来了一定的负面影响。

周运杰以为,圣光团体不应该为他人的投资亏损卖力,“疫情生长和市场转变,谁也预判不了。我们一直没有保证他们能生产多长时间,也没保证他们能赚多少钱。任何投资都是有风险的。他们没有这个心理准备,有失落感是一定的。”

不外,在杜斌状师看来,圣光团体至少负有两方面责任:首先,破除产能分配模式,片面调换条约,属于违约行为;其次,6月消防查封是由于园地消防设施严重损毁,圣光卖力提供生产园地,理应负有赔偿责任。

然而,现在无论是豆瓣、永易,照样丽水贝茜,均未起诉圣光。另一家外协厂商曾私下示意,执法途径不是最好的选择,“若是起诉,首先面临起诉金额的问题,若是盘算企业的潜在订单损失,起诉费和保全费加起来是笔不小的数目,这还不算约请状师的用度。以我们现在的经济状况,已经很难负担得起。”

除了诉讼成本,外协厂商面临的更大逆境在于赔偿难落地。“圣光现在处于停业重整状态,偿付能力有限,即便外协厂商最后打赢了讼事,很大可能短期内也拿不到钱,这背后上诉人既要支出经济成本,也要负担较大的时间成本。以是最好的方式照样双方协商解决,”杜斌状师向本刊剖析。

凭据圣光早条件供的资料,疫情时代团体各企业战胜重重难题,保障生产:重新冠肺炎疫情暴发到2020年12月中旬,圣光团体累计供应医用防护服 487万套、医用手术衣1179.36万套、医用口罩 5.388 亿只,其中,主要发往武汉的医用一次性防护服累计43.986万件,紧缺时占天下供应武汉总量的三分之一。周运杰先容,现在圣光的重整已经进入尾声。据大河网2021年1月11日报道,圣光团体已完成战略投资招募事情,停业重整阶段性目的实现。

虽然任志强曾频频表达对当地营商环境的失望,但他并没有彻底斩断和圣光的互助,“我们之前向有的客户报过圣光的资料,他们有补单需求时,我们还会来拿点货。”2021年1月6日,本刊再次采访任志强时,他依然在做医疗防护用品的生意,“口罩、疫苗、试剂、防护服”都有涉及,主要是跟广东和江苏的公司互助。他称,“最近订单许多,相比年头,有更多互助伙伴可以选择。但现在利润太低,去年投资的亏损短期内很难填补回来了。”

吕哲香和李善会的境遇差不多。“一边处置起诉讼事,一边在做着小生意,但对于还债务远远不够。”2021年1月8日,吕哲香对本刊说。

而对于周世国,选项则不多。2020年6月尾至7月初,周世国的打片机就从圣光厂拉走了。“那时豆瓣说会重新招募自动化水平更高的一拖一机械生产,利润给我们分成,约定两个月内每位机主提够25万元为止。可现在得手的也就万余元。”

机械从圣光拉出来后,周世国没好意思拖回家,一直停放在镇上同伙家,“现在一台打片机2000元都卖不到,机型早被镌汰了,已经是一堆废铁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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